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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翟业军《视觉文化时代的影像与文学:从沈从文的“天眼”到侯孝贤的长镜头》
第五部分:翟业军:侯孝贤镜头中的细节
我举一个例子,王六。王六的老公是西门庆的一个管家,王六长的很有风情,但只是自己管理的一个老婆,是他们家的奴婢,她被西门庆看上了,那个女的把西门庆弄的非常快活,西门庆非常着迷她,虽然觉得这个女的很下贱,但是下贱的让他很快乐,很好,所以就经常赏他东西,但是她在家里和自己老公做爱的时候,在过程中她就会说他和西门庆怎么怎么样,应该再捞一点好处应该怎么怎么样,所以当时西门庆,她和她丈夫在外面采购东西,一大笔东西,我记不太清楚一大笔东西在朝家里押运,突然传来西门庆的死讯,俩人二话不说就跑掉了。这个其实是很有恩义,西门庆可能没有恩义,但是夫妻之间很有恩义,很奇怪,就是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你可以说这一对狗东西,但是这一对狗男女他们相互之间其实是充满了感情的,而且他们的感情不可能是因为,不会因为这个女人和西门庆怎么怎么着然后就变了,干扰不到他,不会的,所以这是一个最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世界里就是这么复杂的,很难非白即黑,非黑即白的,不是的。
于是他说如果让我拍一个类似的故事就会发挥各房之间微妙的关系,这话是很好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微妙的,不是用赤裸裸的压榨,不可能的。微妙的关系。
《悲情城市》剧照
还有那些大宴会场面,他喜欢,我们知道西门庆,《金瓶梅》经常写喝酒喝酒,大宴会场面,而你想陈佐千这么大户人家肯定不停地在摆宴席,他们很少拍摄,但是侯孝贤喜欢拍宴会喝酒,为什么?吃饭、喝酒是我们的人生常态,最正常的一天要吃三顿饭,那些大宴会场面以及表面底下的冲突,这句话说的很好,关系都是微妙的,冲突都是在表面底下的,桌子下面脚踩脚,就像后来的《海上花》他拍的《海上花》你说你再怎么闹面子还是要要的,大老婆的权威还是要尊重的,所以关系就是微妙的,冲突潜隐在表层底下,这才是一个没有被理论、主旨,被价值等等观念所扭曲了的真实的人世间,人世界是这个样子的。去理论、反主旨,侯孝贤就会避开所有最容易阐明主旨的行动。不光投注在几乎没有事情的事情上。就比如说《悲情城市》,我们知道《悲情城市》里面写了很多重大事情,特别是“二二八”事件,我相信你们都看过《悲情城市》,二二八,哪怕是到现在仍然是烙在台湾人心口的一道伤疤,每年到2月28号台湾现任总统一定是要陈仪就是外省人屠杀台湾人,而屠杀的总指挥就是浙江绍兴的陈仪。当时任台湾光复以后45年光复以后台湾的首长,这个人后来被蒋介石枪毙掉了。就连《悲情城市》最多的镜头还是吃饭、喝酒,事件本身只是以陈仪的形式轻轻地点出,这样的理由,他为什么这样做?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生活看起来没有变化的,它无法被理论化,无法赋予什么意义,吃饭、穿衣、睡觉这样的事情,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它是小事,但是小事才是人生的基数,需要我们打起精神来再去应对,大事,因为宏大的不可捕捉,所以其实是不存在的。他们顶多是小事的背景或者是渗透这些小事的方式来呈现自己。就比如说我们老百姓,我们一日三餐我们的日常生活已经够我们烦的了,已经够我们烦的了,像我在浙大肯定也有很多烦恼,肯定很烦恼。那么你像中美的贸易战,顶多是我们的谈资,或者他会以渗透日常生活的方式来显现它,比如说猪肉涨价、猪肉变得那么贵,否则对普通人来说他没什么关系。哪怕你现在中日战争,普通老百姓还会过日子。所以侯孝贤最喜欢的就是拍这些小事,这也非常像从文自传,如果看从文自传就看到再写的杀人好像战争并没有发生,交代了战争的概况和意义,仿佛打仗、杀人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但是事实不就是这样嘛,作为一名小兵,沈从文去入,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他又不是为了去写一本军阀时期体验生活是吧。
陈丹青有一本书,陈丹青也算是你们美术界的大拿是吧。他散文写的很好,他有一本书叫《多余的素材》他一说这句话我就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一个蛮好的画家。《多余的素材》,我想沈从文和侯孝贤所关注的无非就是一些多余的素材,这些素材因为无法参透和提升进理论体系而多余,却因为它们多余而保有最原初的真实,在拍《海上花》的时候,阿城向美术组发出过一条看起来没有理由、没有道理的指令,就是要多找一些没有用的东西,长三堂子里边,书寓里面你要多放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这话说的太厉害了,一个最棒的画家或者是最棒的艺术家才说得出口,说得出来,因为我们家里堆积的东西大多数是没有用的,你们想想你们女孩子你们的衣柜,你们的闺房里边堆着那么多的东西,满坑满谷,但是你们真正穿到的用到的其实不多是吧,但正是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构成了你们生活基本的环境。要什么我需要用什么我才买什么,才要穿什么,这可能是男人可能会这样,我可能会这样,女人肯定不是这样。这就像凡人,普通人有什么用,你要说要有用,有什么价值,普通人有什么价值,没有什么价值,而是普通人是我们的生命,是我们世界基数。所以我说我强调小事它是保真的,里面有原初的真事,小事不单能够保真,小事本身还是重要的,是有力的。
《多余的素材》
我举个例子给大家听:屠格涅夫,屠格涅夫有一本很有名的书《猎人笔记》,《猎人笔记》里有一篇写叫拉舍列夫的小地主,屠格涅夫到了这个人家里跟他聊天,这个人就讲一些故事,讲一些故事,他老婆在世的时候夫妻互相恩爱,他老婆死掉了,得病死掉了,他当时非常难过,但是他哭不出来,后来他其实还没有从骨子里面去接受老婆已经死掉的这个事实,老婆确实是死掉了,他哭不出来。第二天早晨,凌晨他起来,刚刚有一缕阳光照进,他看他老婆的房间打开门老婆就躺在自己的床上,打开门,刚刚一点些微的阳光照过来就是看见他老婆有一只眼睛没有闭上,没有闭上,此时他看到一只苍蝇在他的老婆眼睛上爬,他突然哭翻在地,嚎啕大哭,克制不住地哭,你们仔细去体会一下这个苍蝇在眼睛上爬,这真的这个人就死掉了,死透了,否则我们的眼睛多脆弱的所在,怎么可能容得沙子的,但是他说苍蝇在眼睛上爬,这个人死透了,哭翻了,所以这就是小事,小事本身是动人的,厉害!
我再举一个例给你们听,有一个叫尤瑟纳尔,尤瑟纳尔很奇怪的这个人,这是一个法国的女作家,他对中国感兴趣,他没有来过中国,他对整个东方都感兴趣,他最有名的一篇小说写东方、写中国的叫《王佛脱险记》佛就是如来佛的佛,《王佛脱险记》写一个中国山水画的画家,一个西方人想象中国画家是什么样的,太诡异,太神奇了,我觉得你们学美术的赶紧找来看一下,写的太好了。那个小说集叫《东方故事集》里面的《王佛脱险记》其实有一篇写什么呢?就写一个肖像画家意大利人,从小学画学画,到处游历,画的还可以,但是一直没有成名,没有太大的名气,但是后来有一年他回来以后再也不画了,他只是给人家画一点墙上的我说不太清楚,给人家画一点装饰性的东西,他再也不画他所认为的作为艺术的肖像画不画了,他只是画那些装饰类的赚点儿钱,要生活。同时,当地有一个蛮富裕的,同时比较蛮憨的一个老头,那老头喜欢干嘛呢?他一看家里的花园,专门去培育和寻找各种各样的郁金香,郁金香很漂亮,他各种各样的郁金香,他找到一个最中意的郁金香说这个老头开心坏了,一定把老画家喊过来一起欣赏,哎呀上帝真美呀,上帝给我们带来这么多的美丽。这个时候他说哎呀其实上帝不单单给我们创作美丽,上帝还带来悲哀,我讲那个故事他问我为什么不画画了?是因为我有一次我有一段时间在中东游历类似于伊朗这个地方,当地很多像酋长式的人物巨有钱,会向他炫耀说你给我画画,你给我画肖像,然后你画我那些宝物,他会让那些奴隶把那些宝物拿给他看。他说有一次我看到那些奴隶拿着手上捧的东西在展览,那些奴隶犯过错误还是干嘛,因为奴隶他不是人,大家明白吧,奴隶主看了他不是人,他就是一个会说话的牲口,而且他基本上讲话也没有意义,他讲的不是人话,他讲的是像牛在叫唤。那么他可能又犯过错误,前几天刚刚眼睛给挖掉了,那么当他手上捧着那个宝物,具体是什么宝物我记不太清楚了,他看到很多苍蝇、蛆在他被挖掉的眼眶周围在爬,太难过了,太恐怖了,我再也不画这个东西了,上帝不单给我们带来美好的东西,就是这样,所以小事本身是非常沉重的,你跟我讲道理,要用这个小事去构筑。
《童年往事》侯孝贤 1985
来看,《童年往事》,我一上来讲《童年往事》是侯孝贤自己的故事,侯孝贤是1947年4月8日生于广东梅县,他的爸爸受台湾朋友的邀请到台湾去做一个教育局的局长,临时地去打个工,没想到49年到那儿于是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以后他的奶奶开始有点儿神经兮兮地说,动不动就说我要回老家,我要回老家,然后就跑掉了,丢掉了,然后再把她找回来,他妈妈开始抑郁,因为语言不通,没法交往,然后想回大陆,回不了,所以多次自杀,所以他的家庭蛮可怜的,《童年往事》。
后来他的爸爸死掉了,妈妈又死掉了,全死了,只剩下他和几个兄弟姐妹,他十六七岁,他的奶奶,奶奶后来已经完全老年痴呆了,不能动,每天给她盛完饭放在手头,他们睡的房子有点儿像榻榻米一样,日式的你们如果在座的有看过《童年往事》的应该对那个印象很深,但是如果饭她不吃,然后就倒掉,因为台湾很热,倒掉,然后再放一碗,吃完就吃,然后再给他盛,但是因为小孩子完全不懂这个东西,他奶奶死掉了,死掉了很多天以后才被发现,侯孝贤多次说《童年往事》里边有三个眼光他都觉得非常非常的难过,第三个眼光就是奶奶去世收尸人在翻动奶奶的尸体,来看这个老头,这是收尸人翻动奶奶的身体,看到奶奶的背部已经溃烂,淌满血水,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才16岁,父母都已去世,显然那个时候你能指责他什么呢?但是奶奶去世多日你都没有发现以至于腐败成这个样子,当然又有责任,但是谁会向没有能力承担责任的这个人去追责呢?惟有看我一眼,看我一眼不是指责,却比指责更加深层地触动了我侯孝贤,这就是小事,小事是很厉害的。我又说的另外两个眼光,一个眼光侯孝贤小说很皮,跟贾樟柯电影一样,小流氓,最喜欢的是大家,偷家里钱用、花,有一个眼光爸爸也去世了,妈妈得了口腔癌,姐姐嫁到台北,到台北去看病诊断口腔癌,回来以后拿到存折,发现存折里的钱已经被侯孝贤提出去用掉了。
《童年往事》侯孝贤 1985
妈妈当然没有去骂这个儿子,就对儿子看了一眼,当然就是快死了,我死的话你还这么小、这么皮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偷、打,怎么弄啊以后,看了这一眼,这一辈子我永远忘不掉,第二眼是妈妈死了,我忘了是妈妈死了,还是爸爸死了,记不太清楚了,电影里都出现了,我们自己看一下。他突然很难过,那就跪在那边哭,嚎啕大哭,他哥哥也在前边哭,哥哥突然听到弟弟在哭他特别伤心,回头对他看了一眼,大概意思就是说他这一眼深深刺激了他,他觉得他生命里这三个最重要的眼光这都是小事,我前面讲到小事本身是有力量的,我想侯孝贤和沈从文的创作,就是在讲述着一系列类似于苍蝇在眼睛上爬的这样的琐碎的小事,我们只要看就再也忘不掉,看动你的不是,他们借着小事向你们灌输的某个观点,而是小事本身的力量,也许一个单纯艺术家的德行在于把这些小事,把这些让他再也忘不掉的小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这是我讲的侯孝贤,下面我把侯孝贤沈从文再综合起来,有趣的是我讲的都是小事,但是小事并非只是作为小事而存在,我前面讲事会被大事所影响和渗透,比如哪怕只是批判一件事情,始终在拍示范,但是小上海酒家里边喧腾的推杯换盏,以及文青和宽美就是梁朝伟和辛树芬在酒后的照相馆里面吃饭,是新婚,刚刚结婚,但也是日子。以及文青到大山里面去看宽美的哥哥,他的大舅哥也是他的朋友,此时宽荣正在被政府通缉,后来被毙掉了,被枪毙了,如果我看《好男好女》就知道,台湾的白色恐怖,那么你即便是你到山里去探望这个被政府通缉的反革命,也要吃饭的,也会潦草地而此时的宽荣也在山里找到了一个当地的山里的女人,那个女人也不太说话,端了一桶饭上去,说你们看,见城里人也要吃饭,不同的吃饭,反正可以等同视之,他们背后都是或惨烈或和煦的大事,所以小事是复杂的。小事是有光晕的,怎么看也看不透,怎么看也看不厌倦。
《好男好女》
侯孝贤之所以钟爱小事就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敏感到了小事复杂,而大事早就已经被全民话语所限定,根本没有什么嚼头,你想比如说什么是五四运动党中央有一套他的说法,关于49年共产党把国民党给赶走了,赶到台湾去了,这个事你可做的空间很小,因为我们这儿有他的一套说法,台湾那儿有台湾的一套说法,你的艺术家、作家基本只能在这套说法的框架之内说法的。所以你们很奇怪在这样一个诡异的现象就是我们把日本人,我们认为国民党反革命、鬼子、坏人,而很奇怪的是在台湾,那样的一个五六十年代的主流叙事里边他们也会把共产党想象成是敌人、鬼子、妖魔鬼怪很奇怪,这其实就是因为大事都是被限定的,被权力话语所限定的,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侯孝贤说我不想去制作那些action,就是那些行动。我感觉复杂和有兴趣的是前面与后面的那种action,action指的就是行动,指的是漩涡,而漩涡之前和之后的action则是看似平静,实际上被大事所浸染,细想还真是一夕惊的小事。行动前后,action前后都是小事,这个小事是为大事所浸染。不过仅指一看,小事的复杂性怎么可能都能揭示,听明白了吧?你说小事复杂,复杂的话你要揭示,你看有什么用啊?你能看出来吗?但是侯孝贤会反问的是我为什么要把复杂性揭示出来呢?揭示出来的复杂性还是那个复杂性本身吗?揭示这样一个过渡强大的动作会不会惊扰到复杂性,使复杂性逃遁,就像小鹿从你的枪口下。所以他的做法就是让含藏着的继续含藏着,绝不惊扰。所以他一再说我在处理人物的结构其实很多东西不显露,有时候显露一点那我也不理,都是埋藏的。我最喜欢就是我不喜欢暴露太多。
《恋恋风尘》
正因为他不喜欢暴露,喜欢含藏,使得他对于布列松,布列松一个法国导演,他很喜欢,最有名的电影叫大家可以找来看一看,布列松,以及小津二郎,都非常的含藏。含藏使人费解,因为你不揭示,你只是看,你只是把它给被动地拍出来,当然会使人费解,于是观众有理由抱怨侯孝贤的电影太闷、太晦涩。但是我们要知道,我前面其实讲到了自然法则支配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死,关于他,我们却几乎是一无所知的。自然法则本身就是含藏着的,对不对?含藏是我们这样一个真实的状态,就比如说你们现在坐在这儿,每个面孔背后其实都含藏着很多很多东西,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所以还是回到沈从文这句话,自然之物永远是无为而无不为,人却像是无不为而无为。自然是无不为说到是它对于人类的全方位和支配,而无为则是指含藏着的,完全的不动声色,外象的生成毁坏仿佛和他毫无关系,对于这样的自然,我们无不追溯,注定徒劳无功,因为你弄不清楚,而无为地看,像是沈从文式的看,他却可能在我们面前绽放着,会在我们面前蜿蜒,在我们面前并列;基于此,侯孝贤才会有这样一句很有趣的话说:“说不定我的镜头里能拍出天意,那就太过瘾了。”也就是说我不去接触他们,我无不为地去揭露他,我可能一无所获,而我无为被动地去看他,月远远,冷冷地去把它拍出来,里面可能反而会天意所在。紧接着他又画面一个比较现代的,大家都接受的说法,他说我希望,第二句话“我希望我能拍出自然法则底下人们的活动。”以天意为标的,他如果想拍摄天意,侯孝贤就一定是冷的,天意是冷的。冷到侯孝贤的电影镜头可以是空的,你们可以去想像一下噢,《冬冬的假日》和《恋恋风尘》,特别是《恋恋风尘》的结尾,空镜头没有人,只有夏天繁盛的树叶在风中遥想,只有云卷云舒在绵延的青山下投下迟迟的而又速速奔走的影子,但是正因为有着天意一般的超然,他才能够挣脱出观念所赋予我们的狭窄和9固定的眼光,看出人们的无奈。
翟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