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4集)
- 冯庆:中国江湖文化中的“讲义气”在艺术作品中的表达方式
- 冯庆《论“义气”:中国江湖文化的治理经验》
- 吴天:新中国美术经典动作“向前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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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冯庆&吴天:2019第七届“艺术长沙”系列讲座“讲义气”与“向前冲”
第一部分:冯庆《论“义气”:中国江湖文化的艺术表达》
感谢陈馆长对我们的介绍,也感谢各位今天能够赏光来参加我们这样一个活动。大家刚才也听到陈馆长介绍了我是美学专业的教师,对我们美学专业来说,我们研究的是除了关于美的这样一些抽象的哲学问题之外也会研究具体的艺术、文化的历史和理论问题,今天跟大家讲的这个题目,我跟吴天老师两位一起给大家带来了这个题目,大家可能看起来会比较习惯,因为他好像给我们的一个感觉是两个日常用语“讲义气”,中国人经常把这句话放在嘴边,然后“向前冲”也是一个日常用语,用引号给它括起来,它的含义,它的日常的含义是一个很明确的含义。但是我们现在学术界有一个普遍的一个趋势,就是回到日常生活当中的用语,回到这些用语背后的生活的实践,回到我们的生活的实践当中去挖掘一些可以去谈论的一些古典的、传统的和我们现代生活之间能够接轨的一些资源。比如说北京大学吴飞老师有一个研究很有名的研究叫做“过日子”他叫研究过日子这个概念,它在社会学上可能的一些意义,包括武汉的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陈柏丰老师他会研究“混混儿”,乡村、乡土中的混混儿。这样一些因此在社会学、社会科学或者是法学、或者是政治学的领域是比较普遍的研究。
讲座现场
那么我作为一个美学专业的,吴天老师作为一位北京电影学院研究艺术方面的一个老师,我们经常私下讨论就是我们怎么能够重新开启一个对于中国人的这种日常生活及其艺术表征的一种新的方式的探讨。很有幸的就是之前在舒可文老师的帮助和咫尺之下,我们展卖了一系列关于经验史的这样一种学术研讨,我们在北京主持举办了好几次关于经验史的这样的一些小型的讨论会,邀请了很多青年学者一起来从这样一些我们中国的微观经验的角度去讨论一些话题,经验史是什么意思呢?在这里首先跟大家介绍一下就是这样一个概念他和一般史学的概念他的区别在于他很关注我们的情感体验,我们的情感体验,尤其是我们每个人他的个体体验和我们所处的集体的这种环境、历史的、集体记忆之间的这种联系,比如说以我自己为例,我们今天给大家带来前半部分“讲义气”的问题。作为一个80后,作为一个重庆人我是重庆人,我从小在重庆的环境下长大,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我们湖南长沙可能有类似的体验,就是至少在一个这样的一个码头文化比较隆重的一个城市长大,耳闻目睹了许多关于江湖的故事,江湖的故事。江湖文化,重庆太江湖,当然这些年炒作的都比较厉害了。而我们这一代人80后包括90后的很多人从小就受到一些有港台传入的一些江湖的一些叙事,一些文化的影响,比如电影、电视剧,比如武侠小说,比如流行音乐等等,他其中有很多关于江湖的浪漫的想象,以及其中也会映射出关于这种江湖生存的一种内在的伦理的体验,也就是我们今天的主题,给大家讲的这个概念就是义气,“讲义气”。
武侠小说
在舒老师的写作当中,她其实是要求我们做我们自己的这种体验,切身体验当中去生发出、挖掘出一系列的关于历史的一些资源,我们就决定通过5个历史片断去总结一些观念然后去进行一种写作实验,去完成一次类似于田野调查和理论探讨的一种综合性的研究,这就是经验史,而我关于义气的研究,包括吴天老师待会儿会讲到关于“向前冲”这种动作的研究,合适都会涉及到我们从小到大接触到的日常经验,只是其中有很多很深层次的文化的一些符码,一些意义需要我们去解读、去思考。那么首先我这里有一个PPT,当然吴老师的PPT可能更加的内容丰富,我就主要是一个概念性的一个讲解。
我们从美学的角度讲之前赵汀阳老师和张德江老师也来我们省博做过一个报告,主要讲到渔樵、山水等等这些观念,其实那是一个主流的一个文化中国古代文人的一种艺术体验。如果说魏晋时期对于山水的发现它催化了一种中国文人高士阶层的一种自由的心性,其实我们可以发现从文学史、从艺术史的角度可以发现宋元明清以降以来他有一个诗化江湖的一种审美经验。待会儿我们会提到在《三国演义》、在《水浒传》这样一些经典的文学作品上,在这样一些宫廷的戏曲、小说当中就积累了这样一些日常感性的经验,那么我们美学研究因为美学这个概念,它的本意是感性学,感性经验的一个审美经验的研究,其实也是美学研究,我们不光要关心这种山水中的少数人,渔樵他是少数人,那是隐士,是高明的哲学家、高明的智者,江湖当中很多普通人,普通民众,老百姓,我们要关心这个维度,因此我们有必要关注诗化的江湖它逐渐深层的这样一个通俗的文艺的经验史,这就是我个人的问题意识,也是今天跟大家报告的主要内容。
陈忠志 白发渔樵
那么在讲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讲一下:
就是“江湖”这个概念:江湖这个概念,先不用看这个PPT,我们先讲一下江湖这个概念,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一提到这个词有的时候是带有负面的含义,就是说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形成了江湖文化,比如说学术界有学术界的江湖,政界有政界的江湖,小说界有小说界的江湖,江湖它就形成了一种小型的共同体、小圈子,有的时候还是负面的含义,它不是一种正面的含义。其实是这样,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在国家司法部门的权力或者是共同生活的这种组织结构难以干涉的一些生活当中的一些微观的一些区域、邻里当中,他必然会出现一些这样的真空地段,这样一些真空地段它就会出现江湖,它就会由我们普通人自发的形成一种秩序,形成一种空间,这种空间它是一种无形的,它星罗棋布地弥补在我们现代生活的这种网络的缝隙当中,这个叫做江湖,这个所谓的地下社会。一讲到这个其实我们在码头文化、在城市文化中经常能够体验到这个问题,在这个江湖当中公共的法律契约精神随时会失去它的效力,所以我们经常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个其实跟外国人讲这个东西他很难理解什么叫江湖你给我翻译一下,翻译成英文,怎么翻译,就很难讲,只能翻成“地下社会”。他们就会把它理解为一个犯法的、非法的,但是在中国其实它也未必是非法的,它其实是一个模糊地带。
讲座现场
我对于江湖有一个这样的一种定义:它是我们在中国的这种传统的土地的农耕文明向城市文明过渡的这个过程当中产生的一种过渡阶段的一种秩序观,一种秩序观。它其实是一种风雨飘扬的,变动不居的政治生活处境的反映。我们这个语言来说,江湖它其实我们在《庄子》当中也提到“相望于江湖”,这个“江湖”他是一个相对于政治空间、政治实体空间的一个隐居的理论的空间或者是一种逍遥的空间,或者说是一个更为广阔的一个秩序。但其实我们在近代中国的历史的基础之上可以发现江湖他主要来源于长江、洞庭湖、太湖等等这样一种便于交通和水域的地区,它其实是和一种无家可归的,四处游荡的这样一种游民状态是紧密相关的。
举例来说:当年的青帮,他其实是跟漕运的文化有关;又比如说四川的哥老会,他作为这种地下秩序,其实是和连邦,是和这样一个河上的、长江上的这样一种航运的文化有关,码头文化相关。其实他的这样一种针对的这种民众的基础,他是一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说因为天灾或者是人祸,他失去了他的这样农耕的固有的土地之后他成为了游民,他由定居的民众成为了游民,这样一个群体,他们没有安定的工作,他们需要在一个陌生的生活处境之下重新团结起来形成新的共同体,必须有一套新的组成结构和机制。相对于什么而言?相对于传统的宗法社会,比如说我们在一个村落、一个乡镇里面他可能是依据宗法结构、依据姓氏、依据文化固有的基础,由传统决定他的组织结构。而江湖不是这样,江湖是说一群陌生人到了一个新的暂时定居的地方,他们需要共同相处就必须有一套新的伦理的组织机构出来。就是在明清时期,我们知道中国有大规模移民的这样的一些风潮,比如说闯关东、走西口,甚至包括更早的,当然这是湖广填四川这样一些巨大的这样一个移民的风潮,他会使得江湖文化在明清时期得以盛行,我们知道秦朝到了康乾时期人口突破1亿大关,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
闯关东
人口过多,因此在江湖这个概念当中首先包含了一种很实际的社会学或者是社会史的一个含义的背后,他背后表征的这样一种秩序就是跟传统中国的秩序有些差异的这样的逐渐现代化的这样一种游民的秩序。当然了,我要说的并不是他这个实实在在的这种秩序的好和坏,我们不去谈那个层面的东西,我们要谈论的是为什么有人要用一种文学和艺术的方式来表达这种东西,来把它变成一种诗性的体验,一种审美的体验,众所周知,中国人现在一谈到文学作品,一谈到艺术作品,大众文化当中一想就想到金庸,想到我们这样一些武侠的东西,包括现在我们的朋友们都很喜欢国风,但是国风这种概念是哪里来的呢?他就是从早期的八九十年代以来一直影响到我们港台武侠的这种风潮当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为什么这种武侠的这种江湖的文化能够影响到那么多的中国人,这就是一个值得去讨论的经验史的问题,其中美学因素是怎么回事,他能够给我们今天的人带来什么伦理上的一种支持、一种什么样的心绪,一种什么样的情怀,这是一个值得去研究的话题。我想要找到的一个切入点就是义气这个概念。义气这个概念,我们知道江湖走江湖要讲义气。
我们想“义”在传统中国的伦理它并不是最高层次的伦理,我们知道像仁、忠、孝这些概念拿出来传统儒家的东西,它的这个根,根基性更强,它的重要性更强。但是义这个东西在江湖,在游民的文化当中,它作为一种组织形式具有更强的意义,这个就是我的一个问题的一个突破口可以这么说。
我就会想要回到中国传统的一些文化的一些经典当中去寻找这个义气这种概念它可能具有的含义。所以就跟大家先分享一下中国传统的一些关于气和义这种概念写实的一些文献。
首先说一下“气”,我们知道中国哲学当中“气”这个概念它具有相当复杂的含义,但其实有一个重要的含义是它是一种宇宙本地的一种物质性的一种运动的系统。我们中医也讲气,我们的很多中国哲学的典籍当中经常出现气的概念,包括礼学,说到礼学,湖南是礼学的重镇,从周敦颐到朱熹,他们这个礼学的传统当中气是很重要的概念,但是气在先秦的典籍当中它往往是跟身体,是跟我们的这种血气,是跟我们的生命节奏相关的一个概念,而义这个概念也同样具有身体性、情感性。
我给大家分析一下为什么这么讲?《说文解字》中讲“義”字,繁体字的“義”它是什么意思?他讲叫“己之威義也”。就是我自己的这样一种外观的威和義的象征这样一种形象,他说“義”各本作仪。就是仪表的仪一个人有仪表就是这个人很義,它其实是这个意思。古代的“威仪”的仪有是義,仁义的义其实是借了这个字,而这个仪,仪表的仪又是什么意思?
说一个人有仪表,其实是说这个人有尺度、度也。就是说也有人说他是一个“宜”,就是这个的宜”,适宜的宜和友谊的谊。中国人古代讲一音多转,一个音他可以生出无数的系统的一个含义,情谊的谊也是跟这个有关的,那么威義,一个人有了一种表面上的一种威義形态,其实是跟内在的義是相关的,也就是说这个人很会修身,他能够把自己做到有尺度、有节奏,做事情很适宜的一个高度,就是我们今天说的靠谱,一个人很靠谱,那么谱就是这个仪,就是这个度,一个人很有尺度,那么他的形象也会很有威仪,就会有仪表。
气也是如此,气也是一种身体节奏。比如说我们很熟悉的《论语》当中这段话,“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尤其是血气其实就是你生命的一种,它跟每个时期生命的状态是相关的。
然后在很多儒家的典籍当中,在孟子当中很熟悉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养气,中国人修养论当中很重要的一个话题,养气其实养的是什么?养气其实养的是義,明白吗?你看这段话讲的很清楚,前面这段话气体之冲也等等等等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元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等等他是气和義是连在一起讲的,养气就是养義。
包括《礼记》当中也讲礼仪的关系;《荀子·修身篇》当中也讲了礼要用礼,礼治来治你的血气,通过这种治理你的血气的方式使得你进入到一种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进入到一种雅正的态度,也就进入到一种义的状态,这就是儒家的一个逻辑。
这个东西我们可以引申出就是在传统的中国经过两千多年的儒家的这种教化用的洗礼,经过刚才修养用的洗礼他会有一套面向民间的一种教化的一种思维方式。也就是跟待会儿我们提及的这种身体的节奏是有关系的一个话题。
比如说费孝通讲的“礼”,他实际上是来做的意思,而不是靠一个外在的权力,就是这个礼他通过的是仪式,仪式就跟我们讲義的这种东西是有关系的。
费孝通
我们在明清时期就会发现,从这种儒释道的这样一种面向精英阶层的这样一些教化当中他还会衍生出一套面向我们前面讲到的,因为游民人口的增多,由于游民阶层的出现,或者是市民阶层的出现,他会出现一种新的教化方式,这种教化方式用清人钱大昕的话说叫做小说教,其实我们现在很熟悉,四大名著都是小说,小说教,小说演义之书,就是把义的东西用一种生动、形象的方式表征出来、表达出来。士大夫农工商贾无不习闻之,甚至儿童、妇女不是字者皆闻而实见也,就是叫儒释道。什么意思呢?就是以前中国文化普及率不高的时候,你要让更多的人受到这种伦理教化的规训,你会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呢?就会使用小说,小说是讲的,他不是去读的,是当年的说书人在像我现在这样坐在这儿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三结义的故事,讲水浒108将的故事,讲出来的,它讲故事;梁启超也在他的晚期的时候也讲《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吾中国江湖道贼,他讲的是江湖道贼,他都是批判意义上的讲,都是来自于小说,看小说看多了就要成为江湖盗贼,就像我们现在很多人看武侠小说看多了就要成为一些江湖人士一样的心理,但他其实是有一个教化层面在背后的,不光他是把一个血气,同时也要把已经进入到这个层面的人给他一种教化的方式使得他变得更加有尺度,靠谱。其实是这个东西。所以说有很多近代有很多关于小说、戏曲教的一些表述,比如说陈去病他在一个文本当中讲到,梨园教习,就是戏剧的传统,戏曲的传统,他是传忠孝结义之奇,使人观感激发于不自觉,善以劝,恶以惩。就是这个民间的这种小说、戏曲它的这种教化其实也能起到传统儒家那一种高头奖惩不能起到的作用,他能够让这样一些东西直观地进入到我们的生命体验当中。生命体验当中。尤其是陈去病很有意思他讲到这样的一种东西他能够有一种现代意义,有一种现代意义。
冯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