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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放次数30082 雅昌公开课 > 潘天寿研讨会第一场:潘天寿的文化自信 >[第4集]潘公凯:文化自信从何而来?

视频信息

名称:潘天寿研讨会第一场:潘天寿的文化自信潘公凯:文化自信从何而来?
 

主讲人介绍:

潘公凯:著名艺术家、美术理论家、美术教育家、连续在中国两所最重要的美术院校(中国美院、中央美院)担任院长

潘公凯

主题:文化自信从何而来?

  潘公凯:我作为潘天寿的家庭成员,长期生活在一起,他在文革前后的经历,我都是直接看到的。包括他去世以后,文革结束以后,他对潘天寿的遗存的有限资料的整理,也给我非常大的教育,也加深了我对他的理解。在理解的过程中,使我感受最深的,也就是刚刚范景中先生提到的他的人生态度、人生底色。这是使潘天寿成为潘天寿的最重要的因素。

  我在80年代初整理潘天寿史料的过程中就有一种感受,我觉得潘天寿作为一个人,以前有一种说法是大写的人,或者是真正哲学意义上的人。作为一个人,他是非常优秀的人。他有一些特点,他非常朴素,他的生活非常简单,他一辈子都像一个农民那样生活着。他吃的东西非常简单,早上就是烧饼油条,是当时最便宜的早餐,马路边的小摊上都在卖。中饭、晚饭,他平时喜欢吃炒年糕,他自己炒。就是那个炒豆,现在餐馆里还有,就是紫云英炒年糕,他觉得是最好吃的。每天早上起来,他都扫院子。

  他当了校长,学校挺尊重他,给他一辆小车,但他从来不用。他觉得坐小车不舒服、不自然,他觉得自己是不适合坐小车的人,他是喜欢走路。远一点的地方就坐公共汽车。苏联艺术科学院颁给他院士称号,是他们科学院的副院长到杭州饭店举行仪式。他去的时候是下小雨,他是打着伞,穿着元宝套鞋,一个人就去了。苏联艺术科学院的院长见了他以后,就非常感动。他说“我见到的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是院长,是有配车的,司机等着他,他就觉得不舒服。我们院子里的车,基本上是从香港过来的黎先生坐,他比较洋派,要去打猎。潘老先生也不是节约,也不是装腔作势,他觉得坐车没必要,是非常朴素的人。

  同时,从我自己的家庭成员的角度,我知道他是非常刚毅的人。胆子非常大,完全不怕死。在抗战的时候逃难,日本人丢炸弹,别人要逃到防空洞,他觉得防空洞太闷气,不肯进,就在旷野上走来走去,看飞机丢炸弹,觉得看看挺爽快的,比在防空洞里舒服。他是不怕死的。开玩笑来说,他这个人的神经是比较健康粗壮的。他逃难的时候骑马,要走很多的路,非常的疲倦。他竟然可以在马背上睡着,掉到地上,还在睡,还没醒。他是从来不神经衰弱,睡不着这件事情,他是没有经历过。而我的母亲总是睡不着,总是吃安眠药。他就不理解睡觉怎么会睡不着,这个事情很奇怪。他的神经是非常健康的。

潘天寿作品

  我当时在整理他的东西的时候,就想到一点,他当时学了画,进了示范,走上了艺术这条道路。他如果进军校,一定是个将军。他不是文人书生那种很弱的人。

  另一方面,他的这种强悍,他的内心的这种坚强,完全没有外表的表现。他是非常朴素、非常谦和的一个人。他在学校里的形象,虽然是个校长,人家往往会把他看为是看门的老头。因为他穿的衣服是打了补丁的。他是很朴素的,跟人说话是很温和的,慢悠悠的,而且很少说话,很木讷。他内心的这种强大,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还有,他从来不抱怨。他的一生其实非常坎坷,他所经历的压力、挫折,其实是多得不得了,有的时候压力非常之大。但是,回到家来,一句都不说。这个不说还是忍着不说,他就没有想说的愿望,他就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再大的压力,一个男人就得顶着。顶不住,你也不能抱怨。这一点我感受很深,我们家从来没有人高嗓门说话,一直很和睦,父亲和母亲从来不脸红,从来不吵架。他内心的这种强悍,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反过来,正是这种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这是真强悍。我想方孝孺大概就是这么一种人。

  他作为人,他的人生底色非常有意思。他有这么粗犷、朴实、强悍的一面。同时,非常幸运的是他又有非常敏锐的感性。他如果没有非常敏锐的感性,他当不了一个好艺术家。这个好艺术家,是要有对美的敏锐、对形式的敏锐。当然,我们说起来对美敏锐,这个事有点抽象。对形式的敏锐这一点,我想我们现在学中国画的人都会有感觉,都会同意潘天寿对于形式的敏锐性是出众的。

  在绘画史上,有这么少数几个人对形式的敏锐性是有出众的才华的,一个就是八大,我想另外一个就是潘天寿。他们对于形式的这种敏锐性是天生的,他们没有读过戈斯塔心理学,但他们在画面上做的是完全符合戈斯塔心理学的。

  还有就是潘天寿在诗里面所体现的那种美的境界和味道,非常之细腻。我自己就听到父亲和母亲经常谈论诗,有一次他们在讨论一句话,“睡醒锁窗无意趣,莫看细雨湿桃花”。早上起来,睡醒了,窗户打开了以后,站在窗户口,什么都不想,没有任何愿望,也没有任何要求,只是默默的看着外面的细雨在湿桃花。是“默看”,还是“静看”,他们两个人就讨论半天。我的母亲说应该是“静看”比较好,父亲说应该“默看”比较好,最后还是用了“默看”。我现在回过头来看,还是“默看”比“静看”好。这里细微的差别是艺术家、诗人极为重要的基本素质。没有这种基本素质,诗人是当不了的,艺术家也是当不好的。这两个因素,由于那个雄阔的内心和坚强的内心,跟那个非常细腻的感受,二者在一个人身上能够兼顾而平衡,这一点是非常幸运的组合,比较少有。

潘天寿作品

  潘天寿诗歌里体显的意境是非常微妙、非常复杂的。他的画里面体现的那个感觉,其实也是非常微妙和复杂的。比方说他画的秃鹫;比方说他画的青蛙。这些东西背后的审美趣味,其实是非常复杂的文化问题。如果这个东西体会不进去,不要说他画画不出来,观众在看的时候也看不进去。这就是潘天寿的人生底色,也就是范老师讲的“心性”的问题。“心性”这个词,20世纪一直受批判,现在也众说纷纭,其实这是中国文化的核心。这是他的一个方面,作为潘天寿的基础。

  另外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时代的语境。潘天寿从小的生活,他的童年,虽然是宁海非常偏僻的乡下,但是,却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显示出这个乡下所遭遇的,在当时最最前沿的中西方文化的矛盾。因为东南沿海是基督教进入比较方便的一片土地。这片土地当中的教会比较发达。

  不知道什么原因,宁波这一带的教会跟当地中国的老百姓相处得并不好。可能教会里面也不都是好人,就是所谓鱼肉乡民,弄得周边的农民非常气氛,竟然爆发武装起义,烧教堂、杀教士,矛盾很尖锐。武装起义的头是潘天寿的父亲的同榜秀才。那一年,宁海两个秀才,一个是潘天寿的父亲,叫潘秉璋,另外一个是就是武装起义的首领。宁海人就是硬,就是不怕死,他是要搞武装起义的。这件事情也非常有意思。最后这个起义是被清政府剿灭的。因为英国跟清政府交涉,中国人打不过英国人,反倒是被清政府剿灭了。但是,被剿灭前,这批武装的农民,经过潘天寿的家乡。潘天寿的父亲是乡长,个人请这批造反英雄吃饭。大概有几十桌,就是请几百人吃饭。这批人人声鼎沸,潘天寿的母亲正在坐月子。因为受了惊吓,潘天寿的母亲因此而去世。潘天寿的父亲也差点因为这个事情被清政府处罚。

  他在7岁的时候就经过了国与国之间的文化冲突,这不是从书上读来的,就是他们家发生的事。在这个时候,就把一个小孩拖进了时代语境之中。一个人的一生,他对中西方文化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关注的,他是真正研究这二者之间的关系。这样一种生活经历,再加上他19岁进入杭州第一师范,受到了金亨怡、夏丏尊、李叔同、刘大白等人教育和影响。这些民族主义教育家就是以身作则,以自己的人格学问,做给学生看,学生是非常幸福的,也是非常相信佩服的。老师不仅是这么说的,他就是这么做的,下面的学生都跟着做。

  在第一师范学校,这种爱国的情绪和他们追求新思想的热情是非常之高涨的。这是推行白话文的重要的据点,是当时的文化革命的南方的重镇,也是五四运动的南方的重镇。在这个过程当中,潘天寿参加五四运动的游行,他肯定是走在最前面的。所以,他的脸竟然是被刺刀划破,有一道很大的伤口。你不走在前面,刺刀怎么会划到你脸上去呢?他就是不怕死的人。这样的一些因素,既有潘天寿的人生底色的成分,又有特殊的时代语境,这两个方面的结合才造成了潘天寿这么一个特殊的艺术家。

潘天寿作品

  这个人跟其他好多画家真的不同。在20世纪这样尖锐的中西、古今的文化矛盾当中,有很多画家其实还是把艺术当做消遣、当做玩儿,女朋友比较多,一会儿离婚了,一会儿小三了,总是这种事比较多,潘天寿这种事一点儿都没有。他就是踏踏实实的教书,踏踏实实的研究,想用教育来救国。

  他选择用教育救国,他自己是有过判断的。他自己说自己没有干事之才。要搞政治、搞革命,要有一种干事的能力,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组织能力。他说话很木讷,他说自己不适合搞政治,也不适合搞军事,想来想去,只有画画、教教书这件事情还能胜任,他就选这条路。但是,走这条路也是为了救国。这个目的是很清楚的。

  这次展览中有一张画,画了一个和尚,是20多岁画的,“一生烦恼中画此秃头”。他说的“一生烦恼”是什么呢?其实是当时的这些知识分子,在20年代,这种所谓的烦恼和困惑有很大的普遍性。鲁迅先生的很多基调很压抑的文章,是这个时候写的。也有很多人是在这个时候牺牲了的。潘天寿有一个第一师范的同班同学,叫宣宗华(音),他们两个人很要好,那个人也是非常忠诚正直的人,而且是中共最早的地下党员,后来被国民党杀害了。这种事情是潘天寿的所谓烦恼和苦闷的来源。

  当时很多人都是要闹革命、要救国,都是要使国家富强,都是要使这个国家能够进入民主、自由、平等的社会。结果呢?革命还没革几年,互相打得一塌糊涂,我杀你,你杀我。这种情况造成了当时的知识分子的那种很深的说不清楚的悲观情绪,包括现在我们讲不清楚的李叔同为什么出家。我觉得都跟这个背景有关系。

  20年代、30年代的知识分子有非常可爱的一面,他们的真诚是非常可爱的。我们现在的知识分子就少了这份真诚。所以,我在这里想说的就是,一个是潘天寿的人生底色,一个是潘天寿所处的时代语境。潘天寿是20世纪艺术家当中少有的跟这个时代语境紧紧地扭合在一起的人。他的思想有出世的一面,一直有出世的一面。他家里一直挂着李叔同的对联和金亨怡的对联,都是看破人生的意思。

潘天寿作品

  同时,他一生都在现世人生当中,尽最大的努力,发展中国的现代教育,组织和创建中国传统绘画在心学当中的教学模式。他一方面在现世的人生当中,在操作,在推行,在克服各种各样的困难,企图使教育做得更好一点,企图使中国画的境遇更好一点,企图使我们的文化能够弘扬,企图把西方好的东西引进过来。同时,在这个过程中,由于他们所经历的困难、挫折和付出的代价过大,他们的脑子当中又有另一面,就是把这一切看得非常平淡,或者是把它看成身外之物。这样的复杂性正是时代语境在一个艺术家个体身上的反映,一种呈现。我觉得这非常有意思。对潘天寿这样一个人的研究,其实是真正可以呈现这个时代的。比方说王国维。这些人跟这个时代紧紧的扭合在一起。这种捏合是因为他们足够聪明,他们有足够的才华使自己的生命和这个时代背景结合在一起。

  潘天寿诞辰120周年,做这样的展览,召开这样的研讨会,不仅是纪念潘天寿个人,而是我们在回溯和怀念中国这100多年所经过的苦难。中国的苦难真是没有停过。这个苦难不是中国人自己想找苦难受,而是中国在从一个封闭的封建帝国走向开放、走向现代化的转折当中,难以避免的复杂的过程。所以,我们的研讨会应该可以开得很好。因为我们所研究的这个对象有足够的复杂性。我也希望我们的讨论要往深里说,要真正能够深得进去。希望研讨会显示出当下应有的学术水准。

  谢谢大家!

上传日期:2017年0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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