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昌讲堂3983期】孙歌:如何利用亚洲的历史资源建立一种关于普遍性和特殊性关系的理论想象-视频—雅昌艺术网 微信分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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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放次数4528 雅昌公开课 >普遍与特殊:何为亚洲性>[第4集]孙歌:如何利用亚洲的历史资源建立一种关于普遍性和特殊性关系的理论想象

视频信息

名称:普遍与特殊:何为亚洲性孙歌:如何利用亚洲的历史资源建立一种关于普遍性和特殊性关系的理论想象
 

  主讲人介绍:

  孙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日本东京都立大学法学部政治学博士。主要著作有:《主体弥散的空间》、《竹内好的悖论》、《文学的位置》、《我们为什么要谈东亚》、《亚洲意味着什么》、《求错集》。多年来从事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致力于推动东亚地区知识分子的深度对话,曾于九十年代与沟口雄三先生一同推动“中日知识分子对话”。

孙歌

  导语:

  酒井直树教授与孙歌教授这两位长期致力于研究与表述亚洲问题的学者将就近期他们在该领域的思考分别发表主题演讲,并在演讲之后结合亚洲近代以来的历史进程展开对话,针对目前的国际关系格局以及迅速推进中的亚洲一体化的新现实,探讨今天该如何认识亚洲这个范畴,以及亚洲这个范畴在进入我们的历史,重新审视那些在既定的普遍性与特殊性的关系中所被忽略的问题时所具有的超越性视角。

  主题:普遍与特殊:何为亚洲性

  第四部分:如何利用亚洲的历史资源建立一种关于普遍性和特殊性关系的理论想象

  很好的一个机会,能见到这么多想问题的年轻朋友,特别是还有机会跟我的老朋友酒井教授对谈,以前我们在日本在美国都做过,这一次对我来说意义很不一样,因为我也是东道主的一部分。

  我和酒井教授没有做过任何事前的交流,所以我们彼此之间并不知道对方要讲什么,可是我刚刚听到他的报告之后非常兴奋,我发现我们两个讲的内容完全没有重合,但我们的问题意识是非常一致的。

  酒井教授刚才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认识论的问题,尽管他讲了很多具体的分析,但是我觉得那个核心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就是我们全球认识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是如何的对用欧洲中心论这样的一个基本的思维框架制造出来的。而我们亚洲的知识分子,又是如何的不加思考的接受了这些既定的异说(艺术)。特别是酒井教授最后回应问题的时候讲过,说胡塞尔虽然是在抵抗欧洲的种族主义和逐渐兴起的纳粹主义,但他是在欧洲中心论的框架内做这样的抵抗。

  我想在某一种意义上来说,当今西方世界,也包括北美的批判知识分子,在他们批评和反思欧美中心论的时候,他们也伴随了一个宿命,就是他们不得不在那个被约定好的框架之内来发言。酒井教授一直致力于砸碎这个框架,所以他在报告的最后说,其实在今天,我们区别欧洲和亚洲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相信他想说的真正的话题是,如果我们要彻底的打翻欧洲中心论几个世纪以来留给我们的那样的一些预设,那我们先要把欧洲、亚洲这些以种族为基础的分类彻底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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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理解和声援酒井教授的战斗,但同时,我要采取另外的一种方式,这个方式表面上看跟酒井提出的问题意识是相反的。我要强调亚洲存在的必要性,同时我希望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从现在开始的人类史也许必须要依靠亚洲的历史,依靠亚洲式的思考,不是亚洲人的思考,亚洲式的思考才能够真正有效的抵制西方中心论。

  我也谈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我们如何利用亚洲的历史资源建立另外一种关于普遍性和特殊性关系的理论想象。第二个问题是,亚洲如果要生产自己的理论,有没有一种新的或者说多种新的理论形态是可以创造的。

  我先来谈第一个问题,迄今为止,其实我们大家最常用的一个词就是普遍性。普遍性不但作为一个预设,经常被特别是学院里年轻的学生使用,而且它被转化成了一个评价的标准,好的论文要有普遍性,没有普遍性的特殊性讨论没有价值。因为你是一次性的,这样一种普遍性的理解从来没有被真正的追问过,就是说我们要追求的那个普遍性它到底是什么?中国在毛泽东时代就流行着一个说法,叫做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那个时候没有人质疑说这个话是有问题的,可问题是一直到今天,其实知识分子仍然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去理解普遍性。

  什么是普遍性,就是能够涵概很多很多特殊性,甚至涵概所有特殊性的那样的一种普世价值,那个价值就叫普遍性,所以要有人出来说我不追求普遍性,那么他肯定至少在学界是站不住脚的。那么这种普遍性在落实到论述上,它通常被理解为是一种理论,而且是刚才酒井教授特别强调指出他给予批判的那种来自西方的理论。亚洲的学人一直有一个共识,就是理论来自西方,经验来自亚洲,这也是美国地域研究里面,我相信是酒井教授一直致力于抵抗的一种思维方式。

  学院里大批生产这样的以特殊性的经验验证西方理论普遍性的学术论文,学术走到今天,已经被证实基本上是没有原创性的,那么如果我们放开这样的一种操作方式,再重新去追问我们放弃这样的一种对理论普遍性的不加反思的预设,那么普遍性有可能以其他的方式呈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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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我们没有一个人是生活在普遍性里面,仔细想一想,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特殊性里,我想这个不需要我论证了,如果有一个人对你说,我是一个普遍性的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和那个抽象的价值观完全对号,我相信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调头就跑,因为这样的人不会有个性,他会是最无聊的,而且有可能是最可恶的人。

  50年代末期,美国的地理学家们做过一些讨论,地理学里是要追求规律,那个时候科学艺术形态还很强大,地理学家们讨论说,我们是应该在地理学研究里边寻找那些所有的地区都有的地形地貌,还是去关注那些特殊的状态。这个讨论得出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结论,首先地理学家们有了一个基本的共识,说去研究哪里都有的一般规律,那样的地理学研究只是最初步的研究,等于什么都没讲,满足不了地理学家的好奇心,因此这样的研究价值不大。那么第二个结论就是地理学家们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谁都没见过,谁也不知道的地形地貌的研究,因为只有从这样的研究里边才能找出一些新的,到那为止大家都不知道的信息,建立新的知识。

  于是问题就来了,如果大家去研究那些特殊状态,而特殊状态往往是不可重复的,我们如何让它能被研究者以外的不了解这个地形地貌的人共享,换句话说,以特殊性状态呈现的对象,它有没有可能不通过抽象、不通过一般规律这样的一些论述,而成为连接很多人的纽带。

  这就提出了一个潜在的理论问题,有没有可能建立另外的一种关于普遍性的想象。地理学家没有把这个问题推进到一个完成的地步,因为对他们来说,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关系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但是他们已经在怀疑那种普遍性的同质性的价值的时候,往前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这一步就是在理论上,他们建立了关于相似性的理论,相似性并不是相同性,或者说同质性。

  有一位美国地理学家叫哈特向,他给相似形做了这样一个非常有趣的打破我们习惯的说法,他说相似性就是去掉那些直觉之后留下的最主要的差异。同时他提出来最优秀的地理学的成果不应该是那种宏观的把整个宇宙囊括在内的研究,而应该是那些对于特殊性和由这种特殊性当中透视出相似性的个案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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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们找到了一个线索,我们可以从这样的一个角度,继续往前推进我们的问题,就是如果我们不认为普遍性必须是一个抽象的价值的话,那么我们也许可以通过寻找相似性,换句话说寻找差异来达成另外一种普遍性。但是这样的一个问题走到这儿,它是悬空的,我们必须让这样的问题能够真正落实。当我们发现了各种特殊性所具有的那样的具有相似性意义上的差异的时候,实际上我们发现的是可以有一部分内容重合,但是更多的部分不能重合的多样的对象、多种对象,它不是单一的,而至少是两个以上。

  我们都知道普遍性和特殊性一向被处理成对立的范畴,而且好心的哲学家们为了帮助我们把这个问题进一步落实,他们还创造出另外一个范畴,叫做个别性。所以有一种说法是这样来区别的,说能够抽象出普遍性价值的那样的特殊性是叫做个别性,而拒绝被抽象等完全排它的特殊性就是特殊性。所以在批判知识界的讨论里,特殊性常常是和文化保守主义,是和刚才酒井教授批评的种族排他主义结合起来的,因为我们是特殊的一群,所以当我们只有普遍性和特殊性这一对对立概念的时候,我们只好想办法灭掉特殊性。

  但是特殊性灭不掉,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特殊性,普遍性不存在,普遍性是人类理性思维的产物,在现实里边没有,这就是我刚才讲的有一个人告诉你说,我是一个普遍的人,你肯定觉得要不然他是疯子,要不然他就别有用心,因为不存在普遍的人。那是一个精神产品,我们看不到。

  其实从各种各样的特殊性当中抽取出共同的要素,甚至把它打造成同轨性的要素,这个做法是有价值的,而且非常重要,换句话说这就是一种概括的能力,但是当它被价值化之后,所谓的普遍性价值就不再是概括,它变成了一种霸权性的叙述,这也就是酒井教授刚才一直在谈的欧洲中心论。欧洲有理论亚洲没理论,这样的一些现实问题。

  在这样的现实问题里边,我们发现本来作为人类精神产品特殊状态的欧洲理论变成了普遍性的价值。而同样作为人类精神产品的亚洲的理论就不是理论,因为他跟欧洲的理论不一样,这个问题我放到第二个问题里边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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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从19世纪末开始,欧洲和二战之后的美国已经基本完成了在亚洲的内在化,早年是他们的殖民地和工业化在亚洲的内在化,那么到了后来就变成了支持殖民这样的一种内在化,甚至连亚洲这个语汇,其实本来也是欧洲人送给亚洲人的。只不过在这样的一个内在化过程当中,亚洲各个地区开始了主体性的觉醒,于是被内在化的欧洲的各种价值,特别是它的正面的价值被亚洲的各个族群主动的拿起来,把它改造成了自己的思想武器。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很难用实体来区分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在欧洲并没有出现。

  在这样的一个过程当中,重新思考普遍性的问题就成为亚洲必须面对的课题,为什么呢?因为在世界上各个大洲里面,只有亚洲是不能简单的进行单一性想象的这样的一个地域。我们知道欧洲也是多样化的,特别是如果把整个欧洲,东欧、甚至俄罗斯都包括进欧洲这个范围里面去的话,那么欧洲其实并不是一个单一的想象共同体。

  刚刚酒井教授谈过这样的问题,我就不再重复了,但是我想补充一点就是,欧洲确实有想象成单一共同体的条件,因为他们基本上只有希腊文明这么一种文明。并不同时存在着其他的文明圈,但是亚洲非常不同,我们至少可以粗略的定义三个文明圈,就是伊斯兰文明圈,佛教文明圈,和儒学或者说儒教文明圈,佛教这个里边我不多讲了,因为在印度主导的印度教而不是佛教,佛教是在印度以外的广大地区有更多的受众,总而言之三个文明圈的并存是一个基本的状态,经过了几千年,他们并没有融合,这和欧洲建立单一叙述的那样的一个基本条件是完全不同的。

  刚才酒井教授谈过一个非常有趣的例子,就是30年代日本军国主义者在推行大东亚共融圈的时候,他们从一开始就了解大东亚共融圈不可能用单一种族这样的一个方式来实现,因此日本很早就建立了研究伊斯兰文明的叫回教圈研究所,他们对于回教的研究,显然和征服中国东北地区和西北地区的这样的一个计划是有直接关联的,日本的军国主义者非常了解亚洲的多个种族,是很难用单一的日本的这个天皇制意识形态来融合的。

  但是这不意味着日本政府了解亚洲的多元性,因为他对于不同种族的研究,服从与建立单一的日本国家利益这样一个最终目标。因此可以说虽然在种族问题上,日本政府和欧洲的纳粹主义同一个时代里有不同的表现,但是他们对于多元和一元的关系的理解是完全一致的,也就是说哪怕你观察到了甚至照顾到了现实当中的多元性,上边一定还要有一个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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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二战结束之后,整个亚洲被殖民的这些殖民地开始了民族独立的运动,顶峰就是1955年的万隆会议,但是万隆会议所建立的国民国家,是不是真正能够有效的建立一种新的国际秩序,对于这个问题,其实亚洲的思想家们一直都是有疑虑和有警惕的。1950年当时印度的总理尼赫鲁有一个讲演,他说了这样一段话:“民族主义是一个双刃剑,在我们没有独立的时候,它是一个好东西,它帮助我们获得独立。但是在独立之后,它有可能转变为对外扩张的能量,因此这是一个人类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实际上随着亚非拉的独立运动获得成果之后,我们看到有一种取代欧美的旧有的普遍性叙述正在悄悄的扩展。我听到一个笑话,不知道酒井教授听到过没有,说在美国的学院里是白人讲特殊性,有色人种讲普遍性。用一种用新的种族、新的地域去取代原有的霸主,那只是叫做旧瓶装新酒,只是用一个新的力量去做原有的旧的事情,所以这样的一种取代欧美的霸权形成新的霸权的普遍性想象,我认为是有问题的。也许历史走到今天是可以尝试着建立另外一种普遍性价值的时候,我说的不是想象而是价值。原有的抽象单一的普遍性价值,其实只是把欧美的特殊性放大到全人类,强迫全人类接受这种特殊性的抽象形态的操作。

  由于历史上的霸权关系,导致这种普遍性价值高高在上。那么新的普遍性价值,首先要把已有的这种普遍性想象相对化,我并不想否定它,它是某一个历史阶段的产物,它有它的历史贡献,但同时它的局限它的霸权甚至它的现实危害也是非常明显的,所以我们要把它相对化,然后才谈得上建立另一种普遍性,因为新的普遍性不是为了取代这种一元化的普遍性而产生的。

  在我的想象里,新的普遍性是一个不完整的媒介,它必须依靠不同的特殊性才能够使自己获得意义。简单的说当两种特殊性相遇的时候,它们都有不可复制的,只有自己才有的那一个部分,但是它们也都有可以让对方理解的那个相似形的差异。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通过普遍性这样的一个媒介,换句话说通过可以理解的差异,我们进入特殊状态,这就是普遍性的功能。换句话说,普遍性只是为了把我们引到特殊性,而不是为了把我们从特殊性里抽离出来。

展览作品 《牛奶箱1》 小沢刚 18x15x32cm 1993年(2017年按照1993年作品原型重新制作) 木头

  于是我们就要面对第二个问题,亚洲的理论是不是一种这样的理论,换句话说,亚洲的理论是不是一定要用欧洲的抽象的形态,比如说哲学,比如说各种理论流派,是不是一定要用那样的形态来建立。因为时间关系我没法充分的展开,我只能做一个提示,这样的理论的特点,我把它概括为形而下之理,就是说要用很具体的问题呈现它的理论性。

  中国的传统已经积累了非常丰厚的形而下之理的资源。比如说庄子有一篇很著名的文章叫做《齐物论》,论述的是一个亚洲特有的世界观,只有在不齐的状态下,这个世间百态才有可能呈现齐,也就是和谐,所以“不齐之齐”是讲所有的和谐不可能统一为一,它一定是百花齐放,没有办法聚拢成一种形态的,我认为这应该是亚洲性里边的精髓的部分。

  同样印度教里也生产这样的资源,只是因为我们过渡的去读西方理论,我们觉得这样的资源就像刚才酒井教授谈的那样说,中国和印度没有哲学,因为他们的哲学家思想家不在形而上的层面生活。但是形而下的层面真的没有哲学吗?理论难道只能抽象吗?这其实是今天亚洲面临的问题,因为亚洲不是一个有机的统一,任何亚洲哲学史、亚洲美术史、亚洲思想史都只能是一个大拼盘,它不可能像欧洲哲学史、美术史、思想史那样,让各个文化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里代表欧洲。

  那么在这样一种格局之下,我们如何生产和我们的历史相符合的理论思考和思想资源,我觉得这也许要从对问题的预设的质疑开始。简而言之,我和酒井教授一样,认为我们只从欧洲的理论出发是看不到人类的未来的,因为那只是人类的一部分。谢谢大家!

上传日期:2018年0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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